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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诗]莫让词语成为思想的敌人
发布时间:2019-01-25 15:09 阅览次数: 来源:未知

  最近笔者让学生阅读一则故事,然后概括其寓意并谈点自己的感想。这是一次平常的作文,但这次作文中的一个现象却值得深究。

  故事是这样的:古代南岐这个地方因水质不良,人人皆得了大脖子病。有一次,他们见到一名外来者,便在一起嘲笑他,因为他的脖子呈细长状,外来者提醒他们的脖子得了病,应该求医治疗,可是南岐的人说我们乡的人都是这样的,终莫知其为丑。

  始料未及的是,有七八成的同学在作文中都把南岐之人比作井底之蛙,批评他们“孤陋寡闻”“目光短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等等,显然,同学们的思维一开始就被“井底之蛙”这一词语所套牢,随后就再没有能够跳出来进行真正的独立思考。其实,这种看法是粗浅的,仔细想想,“井底之蛙”仅与南岐之人存在着某种“形似”而已,这则故事的寓意也不在于嘲讽见识浅陋者,而是揭示了一种病态的人格心理。也许正是很快想到了“井底之蛙”这一现成的词语,同学们的整个思考流程就被堵塞了。这使我们想起了法国思想家伏尔泰说过的“词是思想的敌人”这句话。现成的、陈旧的词语取代了自己的思想的产生和发挥,把它们比作思想的敌人是很恰当的,因为它们对思想起到了窒息作用。可以说,词语就像一把双刃剑:没有词,就不能进行思考和表达,但是如果将自己的思想完全淹没在人们惯用的规范化的词语中,也就将它扼杀了,因为思想是活泼而富有灵气的,具有即时性和独特性的思想才有价值。摆脱了现成词语的束缚,对“南岐之见”这则故事便可做出活的分析和诠释。比如有的学生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在一个病态的社会里,是非往往是颠倒的。”有的说:“集体的错误最可怕,而在错误的集体中坚持正确也最为可贵。”有的说:“谬误被重复一千遍,也就成了真理,因为人皆有从众心理。”有的说:“人应该适应环境,但不能完全被环境所左右,出污泥而不染方才高人一筹。”不让自己的思维被陈词旧语牵着走,而是直面材料,讲自己的话,让思想活泼自由地生发,才有了这种种可贵的解读和认知。

  不敢大胆地用自己的话语去思考、去写作,实质上是在权威和名作面前缺少自信的表现。这种毛病在一些大作家开始学习写作之时也往往难免。高尔基在写作之初,就曾沿用和拼凑了意大利及英国诗人作品里的现成诗句,写成了《老橡树之歌》,自己还很满意地把它送给作家柯罗连科,柯罗连科看后只说了句“请你用你自己的话,写你自己看到的东西吧”。高尔基在遭此当头棒喝后毅然烧掉了这诗,只留下了“我到世界上来,就是为了不妥协”这两行,因为这两行是他自己的话,也是他自己性格的写照。后来,高尔基把这两行诗的精神体现在他的第一部小说《马卡尔·楚德拉》中,并按照柯罗连科的话去做,终于获得了成功。一次点拨就让高尔基跨过了一道心理上的“坎”,许多同学正是因为迟迟未能实现这一“跨越”而难以在写作中挥洒自如,表现自我。

  除了自信不足,还有就是理念上存在问题。有些同学总觉得写文章要用华美的语言,而质朴的语言就是简陋,于是,许多成语以及人们喜欢的那些佳词丽句就成了他们写作时的选择和追求,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房皋在《读杜诗》一诗中有云:欲知子美高明处,只把寻常话做诗。岂止是杜甫,以才情和浪漫著称的李白也是如此,他的“床前明月光”“李白乘舟将欲行”也都是“寻常话”。王国维说:“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可见,归真返璞、自然天成是语言运用的至高境界。有人以为写生活中的事宜用寻常口语,而写一些论辩色彩较浓的议论文字,总该多用概念术语。于是一些高中生写的议论文充满了哲学名词和抽象概念,殊不知离开了鲜活的生命体验恰恰是理性思维的歧途,走入这种歧途,文字也必然是灰色僵死的。在这方面,美学家宗白华给了我们很好的启示,他的美学文章始终聪明地避开过多的概念而贴近生命本身,就像一个护泉人,不断拨开淤积的泥沙,让泉源保持一种旺盛的涌流。举个例子来说,仅仅是对美学这一概念的诠释,就已经给人们带来太多的深奥和烦琐,但是宗先生却说得非常朴素明白:“在我看来,美学就是一种欣赏。”这句话概括了他全部的美学心得。想想也是,美学当然应该是一种欣赏,是对艺术、自然和整个人生的欣赏的学问,是一种活生生的生命运动。美学本应成为普通百姓也能明白和喜爱的一门学问,但是,它却被人为地搞得远离生活、艰深晦涩。在今天这样一个注重包装、心气浮躁的社会里,各种大话、假话、杜撰概念、生造词语可谓铺天盖地,颇能唬住那些幼稚的人,但在懂行者看来,它们均属泡沫而已。正如作家孙犁所说,他们极想把话说得与众不同,把话说得充满哲理,以便别人看出:只有天才的作家,才会说出这样的语言……这像江湖上卖药的广告。明明是治狐臭的药水,却起了个刁钻的名儿:贵妃腋下香露。不只出售者想入非非,而且将把购用者带入魔道。

  应该说,在每个高中生的头脑中都已形成了一个语言符号系统,它足以用来表达任何思想,但是有些人只是以固有的语言符号来应付和关照千差万别、千变万化的现实世界。他们的语言也可以达到华美纯熟的地步,但因为陈词旧语已成了他们思维的逻辑线索,笔墨所到之处都不会有新的景致,充其量,只是别人思想的翻版和情感的复制而已,就像前面所举的用井底之蛙来喻南岐之人一样。井底之蛙本是一个绝妙的比喻,寓含着独特的思想,但是用得多了,也就成了毫无意趣的老生常谈,最可怕的是由于它的影响之大、之深,有些本不该由它来承载的东西也硬塞给了它,负面作用也就难免发生了。写作,作为一个生动活泼的思维流程,它不应行进在一个陈旧词语构成的长廊中,而只应注重机巧的逻辑记忆。逻辑记忆只要求精心编排的思想轮廓,记忆只在写作过程中起提示作用。犹如我们要去杭州西湖一游,路线和景点全是事先安排好的,可是心里仍然怀有十二万分的游兴……写作的心理历程有其预定的“景点”,而每个景点的风光却难以预见,因为每个人都会“领略”不同的风光,这就如对于“南岐”故事,许多同学都有自己的“领略”而写下了不同的感悟,而那些以井底之蛙来概括这则故事的同学,似乎有一种事先的“约定”和“预见”。有生命的思维流程只是在预选的景点上建构了鲜活的景观,文章的构思应是对沿途“景点”的选择,而不是一种语言的具体设置,语言是到了“景点”之后,依思想的逻辑和主观的价值体系而临时生发出来的。

  活泼的思想清泉摒弃了机械的语言记忆,清除了陈旧符号的痕迹,这样,写作者便会有一种精神上的真自由、真解放的快感,就像少年歌德一样能够在这污浊的人生里重新掘出精神的宝藏,发现这世界崭然如新,光明纯洁,有如世界创造的第一日。写作理应充盈着一种喜人的青春精神和新鲜的审美激动,这样写出来的文章才会把读者的注意力从一个兴奋中心移往另一个中心,从而有一种被包围、被吞没的感觉。